
当草堂的垂丝海棠再次染红浣花溪时,那个曾说“归来为看草堂春”的诗人,已然化作天际的星辰。古典文学研究学者、诗词教育大家叶嘉莹,用她走过的百岁人生确认:以杜诗为代表的古典诗词是她穿越苦难的舟楫。而成都的春天,曾经是她疗愈人生的重要一站。

叶嘉莹与四川成都深深的诗缘,始于40多年前的杜甫草堂。叶嘉莹钟爱杜诗。在杜甫草堂和锦江畔,她曾写下“一生最耽工部句,今朝真到锦江滨”,表达第一次来到成都的感受。
1981年4月,加拿大温哥华的樱花雨中,一封来自成都杜甫研究学会首届年会的信笺让叶嘉莹决然启程。她向UBC大学告假两周,作别加拿大的胜景繁花,追逐心心念念祖国的春天。“作别天涯花万树,归来为看草堂春”——飞机的舷窗上,凝结着她即兴吟成的绝句。
当时还是青年学者的四川大学教授周裕锴是这场盛会的参与者。他回忆自己当时参会像在知识俊彦的大海里游泳,深受感染,“那是暮春天气,景色宜人,老中青三代学者,济济一堂。作为初出茅庐的学生,我有幸受邀参会,见到很多仰慕已久的知名老学者,如缪钺、屈守元、杨明照、成善楷、王仲镛、钟树梁、白敦仁、王文才、刘开扬、金启华,以及从海外归来的叶嘉莹等先生,一时盛况空前。还记得叶嘉莹教授声情并茂地讲杜甫《秋兴八首》,讲到‘每依北斗望京华’时,竟潸然泪下。”

叶嘉莹在成都杜甫研究学会首届年会发言 图据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

草堂的碧瓦红墙见证过诗坛文史一段知音佳话。1981年4月举行的成都杜甫研究学会首届年会期间,叶嘉莹与缪钺先生结识,两人一见如故,缔结了深厚诗文情谊。缪钺在四川大学任教多年,是著名史学家、文学家、教育家。两人对中国古典诗词有相同的挚爱,从精美品质的探讨到传承,两人合作撰写的《灵谿词说》及其续编《词学古今谈》先后出版,在学界影响甚大。叶嘉莹曾在《灵谿词说》完成后写道:“ 庄惠濠梁俞氏琴,人间难得是知音。”2015年,北京大学出版社将两书合为《灵谿词说正续编》出版。至此,两位学者合作的论词著作终成完璧。
叶嘉莹也曾回忆在草堂开会的这段美好经历,“开完会以后,大家一同漫步草堂,杜甫诗中所叙写过的景物情事会同时涌现在每个与会人士的脑海中。以至于随便一人吟诵起杜甫的一二诗句,都可以引发其他同游者的共鸣。仿佛当年写诗的杜甫,也就正行走在大家的身边。”
叶嘉莹贺成都杜甫研究学会首届年会召开所写诗稿 图据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
在杜甫草堂开会的经历,成为叶嘉莹几十年来念念不忘的美好。2024年1月24日,一场罕见的漫天飞雪降临蓉城。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通过视频,向叶嘉莹展示了草堂飞雪以及怒放的红梅。叶嘉莹当天深夜发来微信语音:“我真是没见过草堂下雪。我去草堂开会的时候都是春夏之交,所以我还没有看过(草堂的)雪,谢谢,多谢。”语音里带着这位北国女儿特有的清朗,令人感动。

“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么?”抗日战争时期,中华民族正值生死存亡之际,叶嘉莹的老师顾随先生,在课堂上以雪莱《西风颂》中的诗意写下:“耐他风雪耐他寒,纵寒已是春寒了。”顾随先生以此诗与同学互相慰勉。这也成为叶嘉莹之后多次心心念念的诗句。

草堂景色 摄影/C视觉 华小峰
叶先生百岁人生,经历丰富。虽饱经忧患,但她给人的感觉却是“单纯、纯粹”,跟她的精神结构高度专注于诗词有关。诗词仿佛给她穿上了一件“天使之翼”,让她可以穿透种种复杂世事,抵达一种翱翔在尘世之上的精神状态。整个人既有女性之柔美,又散发一股铮铮硬骨之气。正如缪钺先生曾以诗形容叶嘉莹:“词方漱玉多英气,志慕班昭托素襟”。
从草堂春日的学术激荡,到暮年风雪中的遥望,叶嘉莹以诗词为舟楫,将个人生命与巴蜀文化的精神长河紧密相连。
如她所言:“诗词之美,在于让千年后的我们仍能与古人同悲喜。”虽未及亲见草堂白雪飞舞,但叶嘉莹用百年光阴注解了顾随的预言:那些被诗心焐热的风雪,终将在某个清晨,化作漫山遍野的春潮。

编辑/ 梁庆 郭书琼 责编/谢梦 马艳琳 审核/姜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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